守望岁月

2020-07-31分享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中该会有多少日子,为着某些人某些事守望?拨开八十三载的风雨迷雾,我分明看见,奶奶的双眸依然炯...《守望岁月

我不知道,人的一生中该会有多少日子,为着某些人某些事守望

拨开八十三载的风雨迷雾,我分明看见,奶奶的双眸依然炯炯有神。她静静地卧于门槛边的竹椅上,头向左微斜,明亮的双眼往外张望着。屋外,一条小路在奶奶开阔的视野里,穿过两旁平房高楼,拐过那口已被填平的水井,然后延伸出村没了踪影。突然,老人家坐起身,侧耳倾听着什么,慢慢地,她瘪瘪的嘴角露出开心的微笑,听,喜庆的唢呐锣鼓声,喧天的鞭炮声,正缥缥缈缈地传来!她仿佛再次看见,当年她的送亲长队正行进在小路上,迎娶她四个闺女的浩大队伍一一出村了,四个儿子的浩大迎亲队伍又一一进村来。

咯咯……

一只老母鸡,迈着八字脚踱到门边,一边欢快地叫着,一边瞧瞧屋内灰色的地面,瞧瞧着玄色衣裳的老人。叫声惊扰了陷于回忆中的奶奶,她有些不快地朝它发出“去,去”的驱赶声。老母鸡并不害怕,伸长脖子昂着头正视着奶奶,憋着劲儿“扑”的一声撒了一泡屎,转身不慌不忙地离去。

“你这挨刀的!”

奶奶笑着摇摇头,躺下。一会,有踏踏的声音传来,奶奶连忙坐起身,歪着头朝门外张望。屋外空无一人,老母鸡正在左边葡萄架下转悠,挂于右旁竹杆架上的衣服缓缓地飘动。奶奶的脸有些沉郁,眼神变得黯然。张望着那条寂然的小路,她似乎听见哀哀的丧曲近了,又远了,渐渐地,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同样是在这条与外界交接相连的小路上,奶奶披麻带孝,泪眼红肿送过公公婆婆出殡,送过爷爷出殡。

不错,许多时候,奶奶的眼神平静而坦然,微笑中透着安详与慈爱。然而,随着年岁日增阅历渐深,我越来越害怕与奶奶的双眼对视。透过犹如沉睡中的老屋一样的孤寂,我真正读懂了奶奶眼神中的无奈。有一首诗的几句似乎专门为奶奶而写:

睁大了眼,

什么事都能看分明,

但自己又怎能支使命运?

那是爷爷病逝的第二年暑期,奶奶的右脚不小心摔折了。起先,亲人们包括奶奶自己都以为是普通跌伤,于是不在意便在乡村诊所治疗。可过了将近一个月,伤势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用板车送奶奶到人民医院拍片一诊断,医生摇摇头宣布奶奶的右腿从此残废,再不能行走。就是如此一个疏忽,换来的后果是,近二十年来的绝大部分时间,奶奶只能躺卧于床榻和竹椅。

最初,我听过奶奶和儿女们彼此埋怨。但这种埋怨放在如水的岁月里,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奶奶认命了。她静卧在竹椅上,目光时时投向门前出村的小路,回忆开始像书本一样页页翻开,像牛一样慢慢反刍。奶奶只是农村中极为普通的一位妇女,相夫教子曾是她生命的全部,当奔波劳累之后期望着生活的享受时,迎来的却是一个难以行走长年囿于小屋的晚年。但奶奶是坚强的,她习惯了小屋热闹过后渐趋冷清的煎熬,习惯了驻着一条高板凳烧饭洗衣的不便,习惯了儿孙们漠视她的殷殷关怀热切询问,习惯了村内村外许多变迁幻化成她眼前的浮云……近二十年的时光,奶奶基本上没有走出过小村,屋外日新月异的生活仿佛一轴画卷,而她,只能端坐于卷前欣赏。

有时候,坐在奶奶身旁,握着奶奶瘦骨嶙峋的手,我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悲哀。都说长寿是福,耄耋之年的奶奶,她幸福吗?不得而知。假如幸福只是一种形式,譬如高寿,儿孙满堂,衣食无虞……这些对于奶奶来说,并非奢望,那么,奶奶是否就此体会到了幸福呢?村中的老人时常盛赞奶奶有福气。听着他们的称誉之辞,奶奶总是笑而不语。说真的,我并没有看见过奶奶彻夜辗转反侧的失眠,没有听到过奶奶经受慢性支气管炎折磨时如雷的咳嗽声,没有走进过奶奶焦虑的内心世界聆听她如板的倾述,所有这些,只是我的耳闻和揣摩。我仿佛奶奶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每次匆匆地回村,又匆匆地离去。假如说得更确切些,我,我们这些晚辈,不经意间已成为奶奶生命里的看客。在奶奶晚年的这些日子,我们看着奶奶满口白牙一一脱落,我们看着奶奶丰瘐的脸褪尽红润日渐干瘪,我们看着奶奶满头浓密的青丝逐日疏松灰白……我们睁大眼睛看着,天黑了,我们转身,然后回到各自家中。或许,一位农村老人的命运如此,再寻常不过。可是,在这寻常的背后,谁曾感觉到命运的无奈与无助,生活的沉闷与沉重呢?

奶奶年轻时为着生存、为着儿女奔波操劳,晚年又饱受腿疾、慢性支气管炎的折磨。我不知道她怎样看待自己的一生,也不知道在如此境况下她对于一个人的长寿、一个人无为无能的晚年的生存意义有何感想。我记得奶奶曾多次悲痛地说:“老天爷,你为什么还不把我带走啊?”我总是空洞地劝慰奶奶:“许多人求仙告佛想要活下去,你倒好,说出这样的丧气话。奶奶,你要好好活着。”奶奶叹息一声望着我:“像这样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也知道,你们现在并不把我当一回事。可是,人就是这么奇怪,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总还在心中担心着什么……”我的眼睛涩涩的,害怕眼泪掉下来,便赶紧离开了奶奶的小屋。

那天回城后,我在城北一家药店买了几版氟派酸和一瓶雪莉膏,托人捎给了奶奶。大概过了一个月,姐姐打电话告诉我,奶奶说吃了我买的药,慢性支气管炎好多了,最近也不咳嗽了。

挂机后,我久久地握着手机,欲哭无泪。奶奶的慢性支气管炎已有几十年,长年吃的药就是氟派酸和雪莉膏。她吃了我买的这两种药,难道病情真的就得到改善?哎,亲爱的奶奶,你要好好地活着啊,活到我们五世同堂的那一天……


Tag:守望 , 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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