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皮嫁衣

2020-07-21分享


亚森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曾留学俄罗斯,右派,35岁,独身,大粱坡村的木匠,会用俄语写诗歌,会修半导体。关于他...《狐狸皮嫁衣

亚森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曾留学俄罗斯,右派,35岁,独身,大粱坡村的木匠,会用俄语写诗歌,会修半导体。关于他,我从当裁缝的父亲嘴里听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亚森常来我家,而且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来。父亲有一台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收音机,可以收听前俄语电台。有一次他来得早了些,父亲放下正在缝纫的金色狐狸皮大衣,请他喝酒。

亚森看了看刚刚成型的狐狸皮大衣,眼睛一亮说:“在俄罗斯,到了冬天,美丽的姑娘们穿起狐狸皮的大衣,就像传说中的狐狸仙子一样迷人。”父亲说:“我女儿将来出嫁时,穿上我做的这件狐狸皮大衣,也会美丽得像传说中的狐狸仙子。”

收音机里的俄语电台播送着音乐,亚森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边城参加过很盛大的华尔滋舞会,这首华滋尔舞曲,让我想起那位和我跳舞的多情而浪漫的俄罗斯女郎,她的舞姿是那么美妙……”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回忆这个场景时的亚森,他那略微深陷的眼窝里一对金色的眸子仿佛被一道明亮的光线照彻,微微蜷曲的金棕色头发随着他的头温柔地低下,一下子簇拥在他宽阔的前额和大理石一样苍白光洁的面孔上,他希腊式的高贵冷静的鼻子下棱角分明的唇部,由于快乐的回忆而变得曲线柔美,颜色红润。

这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在一个深秋的晚上闯进了我家的门。那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来找我父亲的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刚刚出浴的我猛地展现在他面前,黑漆漆的屋里,昏暗的煤油灯下,他发光的眸子里映着我的模样,无遮无拦的我,抓起缝纫机上父亲还未完工的我未来的“嫁衣”——狐狸皮大衣,飞一样地裹在身上,他呆立在门口,仿佛猎人看着站在陷阱边缘的狐狸……

我可以感觉到那双火一样的眸子追随着我,那件金色的狐狸皮“嫁衣”仿佛被他的眸子点燃,在我身上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我扑过去企图夺门而逃,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尊塑像一样矗立在门口,他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一样对着我举起双手喃喃自语:“你不要怕!你美得像一位天使,感谢上天,让我在你最美的时刻,让我用眼睛领受了你的美,但是他为什么让你生得这么晚,你真的太小了,不然我今天就向你求婚。”

他说完这一切就转过身去,掩上门走了,把惊恐万状的我留在门内。那时的我对他所说的话似懂非懂,但我分明看到他眼里不仅没有一丝邪念,还含着圣洁的泪光,那些泪光在当时虽然没有打动我懵懂的心,却秘密地掩埋在我14岁的记忆里,让我在30年后又猛然回首。

后来我很少看到他,他似乎也有意地回避着什么,又似乎忘了他那一个刹那间向我求婚的举动。只是有那么几次,当我路过他独居小屋的后窗时,那里会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默默地目送我走过,没有表情,没有言语,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爱情后,我想象,假如那个时候他向我的父亲提亲,一向相信爱情的父亲说不定会把我嫁给他,开明的爹爹对此应该有他充足的理由,因为我的母亲就比父亲小22岁。

在父亲眼里,他的朋友亚森的确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而且举止又是那么的优雅高贵。他说得对,当时我的确太小了,他在诞生娶我这个念头的同时就必须打消它,感叹一件东西太美,而又与之无缘,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残酷了,所以他眼里才闪着绝望的泪光。

不,也许在那一刻,穿狐狸皮大衣的我,在他眼里幻化成了他日夜思念的俄罗斯金发女郎。他冷不丁对着14岁的我说出的那些古怪的话,正是他日思夜想着要对另一个人说的,或许他那么说,仅仅是为了抚慰一个小女孩在一个男子面前失态后惊恐的心。

他的话证明他骨子里是个极其传统的男人,尽管他受过高等教育,留过洋,但他仍认为,一个姑娘,只可以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才可以这样袒露自己……他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绅士的男人啊。

当我能够这样理解这一切的时候,亚森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把关于这件事的答案永远带进了他的坟墓,他的坟墓紧靠着紧跟着他而去的父亲的坟墓。我不知道,这一对好朋友在地下喝醉酒后,亚森会不会向父亲谈起我14岁时的那个秘密。父亲会不会把我的来生许给他,许给信仰爱情胜过生命的美男子?

亚森在40岁的时候迎来了他一生中最灿烂的阳光,他平反了,被调到他最向往的、给他留下过最美好记忆的那座边陲城市,在师范学校当了俄语老师,在那里他遇上了这一生不可抗拒的致命的爱情,我想这是他一生中惟一一次真正的爱情。

村里人都说,亚森太相信爱情,是爱情杀了他。我相信一段残酷的爱情,是足以杀死一个像亚森这样的信仰它的人。那一场比罂粟花还要美丽的爱情夺取了他的生命——他的会跳华尔滋的金发天使无情地抛弃了他,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就此崩溃了,无法工作的他被送回了村里。

他曾是这个村子里学历最高、最有才华的人,他不在了,人们把这顶桂冠慷慨地扣到了我的头上。我没有看到,我生命里第一个求婚者一夜之间须发苍苍、蓬头垢面的模样。当我完成大学学业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安静地躺在墓地里,那里不再有让他疯狂的痛苦……

那件我只穿了那么一次的“嫁衣”,也在亚森去世的那一年被人偷走了。父亲在念叨朋友亚森的同时,也总是念叨那件大衣,说他用了9只颜色一模一样的狐狸的皮,那皮是他请了最好的皮匠加工的,那做工是他做了一辈子裁缝的顶级手艺。

现在的我回忆起这段往事,总在内心责怪无缘的亚森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就像他叹息我生得太晚。亚森没有等到他的小新娘长大,就诀别了这个世界,而他却在我的回忆里变得越来越完美。

丢失了的刀子才是最锋利的。我很熟悉哈萨克族人的这句谚语,意思是失去了的东西才是最珍贵、最值得怀念的。就像我失去了亚森,就像亚森失去了他致命的爱情……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那件“嫁衣”早已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最美丽的使命。它真的太美了,在那个深秋的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美得让村里最有才华的绝世美男子,对着他14岁的女儿发出了一次最奇特的表白……

那在流逝的时光中无法挽留的一幕,如今如同一个美丽的假相。那时,亚森14岁的“梦中新娘”包裹在爹爹为她做的绝世“嫁衣”里,在突如其来的爱情中瑟瑟发抖,那一刻,在求婚者眼里,她美丽得如同传说中的狐狸仙子……


Tag:狐狸皮 ,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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