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的记忆

2020-06-28分享


“过大年,贴窗花,窗花就是我的家,过家家,吹喇叭,腊月家家贴窗花……&r...《窗花的记忆

“过大年,贴窗花,窗花就是我的家,过家家,吹喇叭,腊月家家贴窗花……”依稀记得小的时候,和伙伴们在飘雪的腊月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在农家院里有过这样欢快的游戏。而那一刻,也正好是家长们爬在自家窗户上,踩着高凳贴窗花的时分呢。一到冬天,我们总会怀念雪花;一进腊月,我们也会很自然的想起窗花。

关与窗花的记忆由来已久。黄河两岸,秦晋之好,向来以河为界,划出信天游吟唱下的地道黄土风情以及别致的高原特色。窑洞上面的窗花便成了当地最具有过年特色的标志性写真。在金灿灿的黄土地上窗花以鲜红夺目的绚烂姿态润色着高原厚土的雄浑,装扮着晋西北大地的生灵,使的窗花在猎猎风沙中也用一种火红的姿色显影着苍生远古的容颜。滩上人家,瓦房居多;梁卯人家,窑洞居多,窗花却一视同仁以惯有的秉性几乎都张贴在擦拭干净的窗棱上,玻璃上,且,又多以红色剪纸为重,偶有粉色和绿色介入,混搭,煞是好看。纸质多为光亮如镜的电光纸(亦为有光纸),剪出的图案又多以动物作型,虎牛羊为数众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满满当当,都在树林里,花篮下的枝条藤蔓里隐约闪现着,害羞似的,又似跟人在玩捉迷藏的游戏,看上去,活力四射,令人叫绝称奇。陕北民间剪纸艺人众多,个个手艺了得,技术过硬。剪纸作品活灵活现,技巧娴熟,细腻,人物和动物刻画逼真立体,层次感、厚重感、形象感强烈,给人以美的享受。而“喜鹊登梅”、“连年有余”又多为过年剪纸贴窗户的基调。随着岁月的沉淀,更替,发展形成了各种流派,自成一脉。在窗花上散发与体现着百姓对安居乐业,五谷丰登美好祈愿的简单而又纯粹的守望。

如上窗花也随了流年的更替,适时应景剪一些本命年的属相动物图。恰逢兔年,总会有“玉兔迎春”的剪纸窗花;虎年,便有“虎虎生威”,龙年便有“龙凤呈祥”等等。偌大的窗明几净的玻璃上并不贴满窗花,但布局总是那么精确合理,有浑然天成之意,里里外外看上去总是令人欣喜万分。若是恰有逢了家中办喜,那更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门楹上,窗玻璃上,便总会多出大大的一个“喜喜”字来,尔后在这“喜喜”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还免不了贴几幅小一点的陪衬装扮的剪纸窗花,也多为“喜结连理”、“五子登科”、“幸福家庭”等一些带字带图连在一起的窗花剪纸,远远看去,那么喜气逼人,令所有人无不眉开眼笑,腊月在这一刻显得更加妖娆,多姿了。

有时,窗花更要随了个人的喜好贴在窗棱上,贴出“花中花”的细腻精巧来。左右窗户上面,窗花图案还不许雷同,窗花帖得位置也要左右一致,遥相呼应,形成规整的对应,彼此并不争相攀比,却彼此似乎都在尽情的怒放与盛开着,彼此辉映,彼此繁茂,映照烘托,托起一个烂漫的腊月,托出一个幸福的人家过活。窗花,在这一刻更是对过美好生活的总结与展望,更是透过窗花,从窗花里隐隐的表达出人们对于新生活的无限憧憬与寄托。

朦胧的记忆中,后来有了一种彩色的窗花,已不再是单一的颜色剪纸窗花了,品种自然繁多起来,颜色也很艳丽,乍看凌乱,细观却很讲究。颜色以粉、红、绿三色为主色调,以印刷品的形式蜂拥而至,多出自天津杨柳青画坊里弄,要的就是一个“年”的味道与神韵。这些蜡染,手工印制的窗花一夜间占领了市场先机,却总感觉在内心深处给人一种不可挽回的缺失痛楚。每每此时,越是怀念那剪纸下的原生态窗花了。事实上,市场上后来还出现一类看上去粗枝大叶的窗花。这类窗花纸质并不看好,也属麻纸一类。也许这是窗花独到的性质所决定的用纸走向。窗花一块块剪下来,四四方方的贴在窗棱上面的方格里,尺寸几乎都是精心测量计算过似的,正好盖住方格窗棱,打了糨糊,把窗花先贴好,面朝外,背朝里,花色自然在院子里看着更是打眼,醒目。然后,还要在窗花的背面糊一层薄薄的糨糊,再拿整张的大幅麻纸贴一遍,这样才算大功告成。

每当这个时候,也多为忙碌一天到了晚上的华灯初上时分,暮色垂临之际,打亮屋内的灯火,站在院子里朝屋里看去,一副涣然一新喜迎新春的景象瞬间尽收眼底,顿觉神清气爽,好不痛快。

曾记得,西部作家郭文斌写过一篇短小唯美的散文《腊月,怀念一种花》,印象比较深刻,那其实也是对北方人民过大年,贴窗花最美好的抒情记叙。开篇就这样写道:“腊月,在故乡,曾经是一种花盛开的季节。”的确如此。每到冬天,一过腊月二十三,当灶马爷爷升天之后,有种花就开始悄然的登场,在家家户户的窗户上激情盛开,绚丽芬芳,过年的氛围也便在这花的衬托下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艳丽。年的味道一如鲁迅《祝福》里描写的那样,自是到了年关脚下,年味就浓了。年味浓了,明显之处首先便是觉得“有一种花”盛开的时分。这花,你说她没有生命,看上去,她却那么栩栩如生;你说她没有脉动,摸上去也是那么令你心潮澎湃。这花,不需要浇灌,也不需要裁剪,她自己生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也不继续生长,四季如一日,但也从不真正的枯萎。在民间这肥沃的土壤里,这花,一直被传承,一直被追认,也一直被看重,但这花,却在玻璃上呈现,在窗户上盛开,以各种喜人的姿态尽情绽放着,不骄不噪,不温不火,甚至,有点冷静旁观的神色,却在明亮的窗玻璃上默默盛开着,散发着她独有的气息和力量,昭示着人间的美好与喜悦。这,便是与过年紧密相连的窗花啊!

北方过年,腊月扫尘多在腊月二十三之后动手张罗。一般窗花重新贴好,窗户糊好,离除夕就更近了,年味也更浓了。爆竹也便开始零星的响了起来,有时候有了这样的带动,别处也跟着爆竹声声,渐次紧密,最后炸成一团,响作一片,人的心里却越加的掩饰不住过年的喜悦。

滩上窗花的追忆更多时候其实更是对作古多年的外婆的怀念;窑洞窗花的叙事,多半也为对奶奶剪纸手艺的深刻铭记。早年间,外婆也会剪纸,手艺却比不及奶奶。因此,每逢过年,外婆家窗户上面的窗花张贴得并不花团簇锦,却也掩饰不住窗花本身争奇斗艳的绚丽。那些窗花也多为乡邻剪纸能手们的手艺杰作;而奶奶家窗户上面的窗花皆是奶奶亲手所为。别人家的窗户上面也多为奶奶的杰作展示。也有刚过门的小媳妇迷上了奶奶的剪纸,对奶奶剪出的各种窗花甚是喜欢,主动张口索要,奶奶总是笑呵呵的大方相送,有求必应,若是手头没有,奶奶马上利索的下了地,翻箱倒柜找出剪刀和红纸盘腿坐在炕头麻利的剪了起来,你要什么她就给你剪什么,一剪,一刀,一剜,一扭,折叠好的红纸在奶奶手里也就一根烟的功夫,就变成了各种栩栩如生的剪纸作品,奔跑的小鹿,卖菜的大嫂,温顺的绵羊,喜悦的小鸟,等等,都可以瞬间在奶奶的手里变得活灵活现,大有摊开手掌就可以奔跑或飞起来的劲头,看着真叫人爱不释手。

逢了邻居小孩生日、满月、开锁,奶奶也会为别人家剪一些喜气的剪纸,贴在窗户上面,路人看了,不需要打招呼便可透过这些窗花得知主家办着什么样的喜事。剪纸,从来就没有人能难住奶奶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奶奶拒绝不给剪的时候,你推开奶奶的门,就一定会有所收获。有时,奶奶保存的剪纸窗花也不少,发懒犯困的时分,知你要的件数不是很多,也会不紧不慢的从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书本,里面每隔几页就夹了厚厚的一沓她闲时剪下的窗花,随便拿一幅给你,你都喜不自禁,小心翼翼的收好,如获至宝,屁颠屁颠一晃三颤,小跑着带回家里去……这些都是我对窗花,对剪纸,对奶奶过往的追忆之景,想来,现在的我依然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奶奶这些窗花从不拿来进行交易,更没有拿到市场上买卖之一说。曾有人也这样跟奶奶提示过将之作为商品拿到市场上买卖成交,奶奶从来都婉言相拒,并没有跟任何人说出为何不主张如是而为的观念转折,依然一年又一年默默剪下来,剪出一个又一个葳蕤烂漫的春天,剪出一片又一片明媚的时光,默默的将左邻右舍的交情在剪纸中绵延,在窗花里彰显,以馈赠的形式将本色的情谊静静传送。这份真挚的乡情,在窗花中性格鲜明的表达出奶奶与众乡邻相处甚好的最好见证。

后来过年回乡,发现很多传承古老文明的窑洞窗户却作了现代翻新似的改装。整个窗户上面已经难得一见过去木匠精心打制得窗棱了,几乎全换成了清一色的大块双层玻璃,免去了腊月扫尘撕窗户纸,再贴新窗花、新窗户纸的工序。看着省了很多的麻烦,却又觉得这样的改良采光是好了,家里亮堂了,但窗花却在这样的改良中丧失了它原生态的美感与地位,最起码,让我们的审美难以瞬间接受,想来,依然免不了连连叹息。而这些玻璃也多为带花纹的玻璃,也有的弄成了铝合金门窗和蓝色玻璃和茶玻璃,怎么看,怎么感受都觉得有点不伦不类,心理上总觉有些冲突与碰撞,但又无法去做真正的纠正与补救。也许,时代的发展注定要将昔日的美好的传统丢弃,但这样大刀阔斧的改良却让我很难从内心里真正接受。也许根深蒂固的对于窗花与窑洞的辉映也只能成为美好的记忆永远的留存于脑海了,除此,我又能做什么样的呼吁与坚持呢?

时光荏苒,随着岁月的交替,若干年后的今天,窗花貌似正在悄然的淡出生活的舞台,而逐渐成为了一种“非文化物质遗产”的收藏艺术品。在晋陕峡谷,黄河两岸等地,乃至在陕北信天游高歌的地方,窗花正以一种悄然走热的旅游商品和艺术品呈现着它独有的气息与风韵,传承着华夏文明的风骨,沿袭着黄河风情的韵律,同时,窗花也正以无可替代的文化价值扎根在璀璨的炎黄疆域,亮出一个浩然荡气的亘古与伟岸,彰显着古老文明一路走来的坚韧、厚重与博大!

哦,窗花,无限的追忆也难尽我心底的思念,粗略的手记也仅仅是我对你,对逝去岁月无尽的怀想。追忆窗花,追忆曾经的过往,让童年的时光在腊月的爆竹声里渐次盛开,随烟花一起璀璨,同岁月一起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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